那天尚之桃特别高兴,秋高气爽,云霞满天。她偷偷跟孙雨说:“我觉得治疗有效果了。”因为孙远翥开始爱讲话了,看电影还会笑。三个人在群里热热闹闹地选餐厅,最后孙远翥说了句:“回家吃吧,孙雨做的饭好吃。”尚之桃和孙雨走在路上,看到晚霞美得不像话,两个人同时掏出手机拍,发到群里喊:“快看,诗一样的黄昏。”她后来这辈子最后悔的,大概就是发了那条消息。

公司楼下围满了人。孙雨打不通电话,手抖得不成样子。她对尚之桃说:“桃桃,你能帮我看看是他吗?”尚之桃被带到尸体前,白布掀开,血肉模糊的脸。她闭上眼睛,脑子里全是孙远翥那句“真想跳进云海里”。尚之桃踉跄了一下,被保安扶住,然后就是一片空白。周围的人都在议论——“大好青年”“国家栋梁”“太可惜了”。所有人都在用“人间寻常事”的语气谈论一个生命的消逝。但尚之桃心里清楚:你们嘴里的“可惜”,是我全部的“不可替代”。她终于失声痛哭。

那天晚上,尚之桃和孙雨坐在客厅里,屋里黑透了,月光照进来。两个人都盯着那扇门,总觉得再过一会儿,孙远翥就会推门走进来,瘦瘦的,戴着眼镜,温柔地笑一下说“我回来了”。最残忍的不是告别,是你会习惯性地等一个人回来,而那个人永远不会再出现了。尚之桃突然想不起孙远翥长什么样了。“你还记得他的样子吗?”她哭着问孙雨。孙雨没回答,她去厨房煮面,吃了三碗,吃到胃里堵得满满的。尚之桃抢她的筷子,哭着求她别这样。孙雨不是不痛苦,她是痛苦到连哭都哭不出来。她要用食物把胃塞满,好像这样就能把心里的洞也堵上。

整夜无眠,天快亮的时候,尚之桃突然想起初见孙远翥的那个早晨——下过雨,他走到公交站,对她说:“我叫孙远翥。”她说:“猛志逸四海,骞翮思远翥的远翥吗?”那天本来应该是很好的一天。结果成了她们生命中最糟糕的一天。栾念来了,在HR群里看到跳楼视频,视频最后一个女孩撕心裂肺地哭,他一眼认出是尚之桃。他推开门,看到靠在床上看书的尚之桃——两天没睡觉,两天没洗澡,房间里甚至有发霉的味道。栾念坐过去,手贴上她的手背,说“节哀”。

尚之桃抽回手,然后说了一句特别狠的话:“有没有觉得开心?你最讨厌的孙远翥死了,你有没有觉得有那么一点开心?被你数次污蔑的孙远翥死了,你开心吗?”“不对,你应该不会开心。因为他跟你没有什么关系,你一向事不关己高高挂起。自私自利。”尚之桃把刀捅向最爱她的人,而且是往最疼的地方捅。为什么?因为人在极端痛苦的时候,总得找个出口。而栾念是唯一在她身边的人,他成了那个“靶子”。但栾念这次没有生气, 他拉开窗帘,阳光照进来,洗了毛巾把尚之桃按倒在床上,一点一点擦掉她脸上的隔夜泪痕。他们就那么对坐到傍晚,栾念一句话都没说,然后出门买了菜回来给她做饭。

第二天,孙远翥的爸爸和妹妹来收拾遗物。掀开床铺,底下全是书,还有个小盒子,标签写着“赠与雨桃”——雨是孙雨,桃是尚之桃。盒子里是孙雨这些年送他的小物件:一把梳子、一块玉、一支钢笔、一封信。孙远翥在信后面加了一行字:“我将于人世外看你恋爱、结婚、生子,一生喜乐,永不受苦。”说明他早就想好了。他早就知道自己要走,所以提前写下这些话,提前把那些小物件都收好,提前跟她们告别。还有那个核雕的小人儿,是尚之桃绑在枝桠上的那一个。他把她送的小东西也收进去了。那是他漫长岁月里最温柔的珍藏。

后来尚之桃对栾念说了一句掏心窝子的话:“那时我每天惶恐,总觉得自己哪里都不好,遇到一件事又一件事,他一直帮我、一直关心爱护我,我信任他,像信任自己的亲人。甚至有时我会觉得他比你重要,因为你永远遥不可及、而亲人就在我的身边。”“他心里永远有一个角落放着他,因为我们曾一起度过漫长岁月。”

尚之桃后来回忆,第六年是她最痛苦的一年——竞聘失败没那么痛苦,那只是自尊心的一次崩裂。“最痛苦的是那天云霞那么美,我却失去了最好的朋友。”

尚之桃后来在时空博物馆里看到那幅画——她站在公司楼下对着白布失声痛哭。栾念把那个瞬间永远地定格在那里了。但她心里定格的,永远是那天傍晚的云霞,还有群里那句“快看,诗一样的黄昏”。因为那是她最后一次,看到孙远翥“活着”的证据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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